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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君惜何处(一)(第2/2页)
    揉脸颊,重新整理好情绪。

    “营地在哪里?”延宗下意识望了一眼脚下。

    “新的营地在离这里不远地地方。”张亦言沉默的双眼里凝固着沉着的目光。

    “不,我们不能走。”子鸢的眉宇间涌现着一丝的阴霾的坚硬,连同她清亮的瞳仁也一并掩盖住了光泽。“若果我们走,倘若他还活着,他必定还会回来的。”

    延宗忽然眼睛一亮,他转过头问高俨。“四哥的马有没有回来?”

    高俨摇摇头。

    延宗望着高俨,嘴角有了一抹莫名的松弛,他说。“那我们就更不能离开,如果,四哥的马没有回来,就说明四哥还活着。那匹马是很有灵性的,若果四哥出了什么意外,他一定是会跑回来的。”他的话仿佛在阴冷的空气里,斩开了一道明媚的阳光。

    把子鸢眼眉阴郁的乌云和仿佛初开天混沌不明的瞳仁,忽然照得明朗了许多,纵使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高肃会在这里莫名的就死去,但她的心依旧还没有真正的从担心的河水里浮出水面。

    天空明媚的阳光被忽来的风,掠走了柔和的温度,冷风剐蹭在脸颊,仿佛一双粗糙厚重的手,在尽情蹂躏着他白皙的皮肤。

    高肃整个身体都趴在马上,脸颊贴在马背上,一股动物皮毛的味道夹杂着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他身上的青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锐利而清冷的寒光,仿佛是冰河上浮起的碎冰,寒意逼人。

    他的长枪还握在手里,只是一只手臂已经没有了知觉,因为在他肩膀的地方,一只箭矢刺破了铠甲深深陷在他的皮肉里,一半的衣袖已经被血晕染成了深红的颜色。虽然鲜血已经凝固了,伤口也麻木的没有了疼痛的感觉。只是他的身体,就仿佛感觉到血液携带着体内的余温,一点一点地被抽里出去。

    高肃已经不知道自己被马背着,跑出去多久了,他的耳边只是听到不断呼啸的风声,以及马蹄踏着冻僵的大地,通过骨髓传导出来的声响。他微微抬起眼皮,明媚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模糊起来,倒是不觉得刺眼。他眼睛所看到的地方,都是被冻僵的潮水覆盖了轮廓,枯木花枝脆弱的折断声逐渐多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战场,回想起战争的那一瞬,那些曾倒在他长枪下,流淌着奔涌不息的鲜血的精壮士兵,仿佛是没有血肉一般,纵使有无数的利刃箭矢贯穿着他们的身体,他们依旧狰狞着冷淡的眼眸,直到自己血液被抽离干净才罢手。

    那个时候,他冲进突厥人最深处的地方,很多死去的突厥人都是僵冷的直立在原地,手里拿着残破的兵器高举着,仿佛就算到了最后也不会有倒下的念头。

    高肃甚至感觉到,这个民族的可怕,他们仿佛就是真正为战争而生的。

    高肃淡漠的侧了侧头,看到肩上断去一半的箭矢,就是在刺中一个突厥人将领的时候,被突厥人徒手插进自己的血肉里。虽然他已经忘记了,当血肉被绽开时,那种撕痛欲裂的感觉。他却忘不了,那个人的眼睛里仿佛凝固着坚硬而狰狞的青色芒刺,深深扎在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曾认为,人在剧痛之下会丧失所有的力气,而那个突厥人却在将死之时都紧握着箭矢,他唯有折断箭矢才能脱身。

    高肃想着惊悚的场面,依旧有不寒而栗的冷汗。

    他挣扎了几下,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就这样瘫软在马背上。

    他毫无声息苦笑了一声,又闭起凝固着混沌光泽的眼瞳,不纯粹的黑暗里,他想起子鸢眺望远方的面容,娇柔的眉宇间突生出一股的坚毅的阴影,是让人有忍不住去怜惜的感觉。

    “等我回来。”高肃依旧紧闭的双眼,冻僵的嘴唇恍惚的挤出几个字以后,他就感觉到一种濒死的绝望逐渐在他心里的深处,延伸出无数的触手,把他向深渊里越靠越深,直到他再次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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