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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佬老倌(第1/4页)
    我们家刚到苦栗树村的时候,摸佬算得上个人物。运动前期是最时兴宣讲的,宣讲团里总少不了忆苦思甜的贫下中农。摸佬家过去的贫穷和当时的贫穷那是没人能超越的,忆苦思甜的人选也就非摸佬莫属;宣讲团里当然就阵阵不离穆桂英了。

    之所以叫他“摸佬”,是因为他是两只青光眼。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却什么也看不见,做什么事都是靠两个手摸着、探着。

    别看他两只眼瞎着,家里的活他一个人全能做。他没了老婆,一个人拖着俩儿子,生火、做饭,涮锅、洗碗,浆洗、缝补,养鸡、喂猪……还能拄着点着竹棍,走过窄窄的田埂、地沟,到菜园去摸索着拔草、摘菜。摸佬四十岁上一个人来到苦栗树村。这个时候他眼睛还能看见,还能在外干活。娶了村里一个拖油瓶的穷寡妇,寡妇拖着的儿子也就三岁多点。这寡妇第三年给他生了一个不足月,像个剥皮老鼠似的孱弱的儿子;儿子黄皮寡瘦,两岁了还不能站稳。第二年这女人就闭眼撒手走了。好在这女人使摸佬在世上做了真正的男人,还给他留了两个后。尽管第一个儿子不是他的种,好歹也管他叫爹。这时的摸佬几乎失明了。他就是靠着一双瞎眼,摸索索着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的。

    夏天里,几个月的时间,他只用两条叠腰的大裆短裤对换,其它的,一根纱也不穿。光滑的脊背,皮肤晒得黝黑,像上了釉的琉璃,雨水滴在上面都立不住,骨碌碌就滚落下来。摸佬的烟瘾特大。一根小山竹竹蔸做的黄烟筒,几乎不怎么有闲的时候。可是,他一年的时间里,大概有三四个月没钱买黄烟吸。村里住在他近处的男人们,时不时到他家歇歇脚,有意无意的把黄烟给他过过瘾。他逮住了总得要贪婪地猛吸一伙,总要烧完一根长长的麻杆(苎麻脱完皮的茎,晒干后农民用它做点火吸烟的捻子,比香火还好使。又经济适用)才肯罢手。大多数时候是没得烟吸的。他就把床上睡了几十年的黑棉絮或身上穿了一辈子的老棉袄里的黑棉绒扯出来,捻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摁在烟筒眼里吸着过过烟瘾。

    总之,摸佬一辈子吃了三辈子的苦。不管在哪个时代,简直可以说,没过过一天爽心的日子;可是他也一辈子乐呵了三辈子,没有一天忧愁过。我在苦栗树村的那些日子里,就从没见摸佬脸上有过一丝的苦闷。哪怕是天要塌了。

    摸佬在宣讲团里能做忆苦思甜的常驻嘉宾,还有他的一个强项,那就是,记性特好。大队小学的一位语文教师把一篇《为人民服务》教他跟着读了十几遍,他就能完整地背下来。瞎子的记性特别好这一点在他身上得到了印证。因此,在忆苦思甜之前,带队的总要他露一手。他也很乐意用那纯粹的江北口音秀一秀他的本事。摸佬《为人民服务》背得不错,可忆苦思甜却不太让人省事,常常叫带队的领导尴尬得下不来台。

    忆苦之前,带队的领导反复启发过摸佬:好好想想,你一辈子中,吃过的苦最深的那些把它讲出来,不要讲那些不痛不痒的,最好是能把大家讲哭了,那才叫厉害。还记得是哪个时候吗?

    摸佬每次都是信心满满的说:“知道。我自己吃过的苦还会不记得?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把吃过的苦讲出来给大家伙听,他们一定会哭的。我到现在想到那些日子,都还会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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