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火炉与母亲床头只隔一架纸糊的竹栅屏风,其谈话,卯生与母亲都听得十分清楚。这时,母亲正喝着卯生喂的开水。喝毕,她轻叹一声,语气平和而又十分清晰地接过楚天的话说:
“好哦,咋要说这些话呢?就不担心我死之后,娃子们害怕呀?不过你们放心,我死后,一切都会很平静,相信我是不会回来妨碍自个儿亲人的……”
“妈!”卯生急切地阻拦住了母亲,“你不会死的。我不准你死!”
火炉间的人,都忍不住为卯生命令式的“不准你死”而发笑了。母亲也在笑,笑得微弱,由衷,悲怆,而又带有甜意,似是幸福。
卯生不时盯着窗户,天快黑了。他想,这一天就要平安过去了。送走这一天,母亲就能再活十多二十年,这该有多好呀。母亲应该万岁!十多、二十年是短了点儿,但与现在相比,那又是多么难得和珍贵的时间啊?十多二十年中,自己将再享受多少母爱,这个家又将增添多少温馨和变化……卯生有些陶醉在想象中。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煤火炉上煮的一炖钵子米汤,楚天有事无事搅了几个小时,仿佛生怕米粒不彻底溶化似的。直到惊蛰第三次闹饭吃时,父亲才说该吃饭了。卯生并不想吃饭,他想的是紧守母亲,坚持到天黑。
这时的他,尽管读过很多书,在何家沟人眼中,确也算是一个有“大学问”的人了;然而可惜他徒有虚名,纯是草包,竟然不知自黄帝纪年起即有的十二时辰中的子、午分界线,真正结束一天须过子夜十一点。而他此刻想的只是坚持到天黑,就算渡过了二月二日这一天,就能让母亲劫后余生,再活十多二十年。
这时候,已经端起碗的父亲一叫再叫卯生去吃饭,狗娘养的白麻子也在帮腔,同时母亲也催。
卯生于烦燥中犹豫着。他再看窗,天已经算是黑了。如果不为省煤油,该是点灯的时候了。他心情不由顿显一丝轻松。当母亲再催他时,他终于带几分无奈似地起身去端碗。
饭是玉珍盛好放在桌上的,卯生端起碗,挑了两筷子菜,即转身向母亲床边走来。
可是,宛若五雷轰顶!
一切都晚了。就是这三五十秒钟,仅仅就是这三五十秒钟,母亲居然已经停止了呼吸。他惊叫一声,碗丢了,脚烫了,他毫无察觉,扑上去摇着喊着,凄惨的呼叫声,那声音尖利妻怆,震得满屋回音,他却再也喊不应母亲了。母亲面容庄重平静,嘴唇微张,两眼紧闭完全像是睡着了。
卯生忽然想起人工呼吸。他趴下去,忘了用沙布,也忘了整个世界,捧起母亲的脸,口对口地拼力地做着人工呼吸。他一口紧似一口,完全是一种抓天抓地似的急切心情。
然而,母亲像是被谁生扯活拉般地拖走了,再也不肯转来了。
一阵天塌地陷般的感觉,卯生晕死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当他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母亲对面床上。昏弱的煤油灯光下,第一映入眼帘的竟是白麻子的背影。他爬起细看:白麻子正手托一块鸡蛋煎饼,热气腾腾,厚有半指,大如小碗;她侧身扭头的,伸出长长的胳膊,像是怕见瘟神似的,猛一下将蛋饼扣在母亲嘴上。
卯生一愣,顿觉那鸡蛋煎饼改变了母亲自然安详的遗容。他陡生反感,深深觉得白麻子这是故意侮辱母亲形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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