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谈中,她想起当年卯生出生之时,楚天病中说过的话,不禁取笑道:
“你不是说过,这辈子得不到这娃子的力么,还喝?”
楚天笑,笑得甜,比酒醉。卯生一旁却想哭,勤劳可怜的父母,竟然如此容易满足。
仿佛就从这天起,卯生开始思考着自己的未来,希望有一天父母笑得更由衷,更甜畅。
夏天晴夜里,卯生常陪母亲坐在房后樱桃树下乘凉。他或仰望夜空,陪伴惊蛰数星星,或聆听母亲讲述着现在和遥远的故事。谈古论今中,他感受、感觉到母亲不仅知识面很广,而且见解独到,预见准确。她预言过的事情,后来绝多数都能兑现。比如母亲曾说:中国还要大乱一阵后,才会慢慢好起来。果然三几年后就开始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一乱十年。当时她说此话时,依据简单,分析得却堪称精辟;她说:有发起大跃进大炼钢铁的一批人在,就很有可能再度出现比大炼钢铁大跃进更荒唐的事情。她说,国事如人事,人在同一地方不连跌两跤,是很少有人能引起足够的注意和警惕。这富有哲理性的断言,卯生当时似信非信。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母亲的预言竟是那么的精准和正确。
静谧的月夜,听母亲娓娓轻谈,卯生觉得是幸福,是享受,是受教。因此总嫌时间过得太快,结束时总无限依恋。母亲却从不允许他坐得太久,因为第二天要砍柴。
砍柴要早起。天蒙蒙亮时,伙伴们便相互扣门,唯恐某人贪睡不起,影响了集体行动。砍柴的伙伴们比大蒜抱柱还团结,比桃园结拜者们还义气。
冬日天短,更需早起,常常是天亮时已征途过半。四十多里山路,峡谷幽深,有些地方,抬头仰望只是一线天。这是一条沿河而上的路,河道不宽,却弯弯曲曲,宛若蚯蚓行泥般左盘右旋,因此一路行去,至少要趟过上百道河流。
由此冬天砍柴人更苦,有些因“跳石”结冰而无法跳过去的河,常是被迫无奈赤脚趟水。带冰渣的水像蛇口蝎尾,十分残忍地锥刺着道道鱼腮式的脚裂子,吞噬着红肿流脓的脚冻疮,迫害着这批赶上了好时代的可怜少年郎。奇怪的是,如此这般竟无人叫苦。大概是万众一心地同在想:千苦万苦,总比去生产队挣工分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