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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夺夫之战(1)(第2/2页)
    六十年代生的,与大姐年岁差不多,母亲也挑过堤,怎么从没听母亲说起?不管真实与否,但吴汰确在月子里落下了半身不遂,在床上瘫痪了四年,还在一夜之间歪了嘴,好端端的一个脸上,五官都挪了位置。郭大到流港农场医院去求医,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由此落也下了永久性的风湿性关节炎,至死也没好,亦曾一度瘫痪在床。

    还有一说是下水抢劳籽留下的后遗症。吴汰经常对陆仔说:“那时我生了你大哥才两天,雨下得河水涨了,田地都被淹了,你祖父在屋山头的荒地上种了好明个的劳籽,子粒饱满的正待收割。于是你祖父母便要我去抢,我就在齐腰深的水里泡了两天,一路的水面都浮着我身体里的血,两天之后,等劳籽抢上岸,我亦倒在了血泊中,从此瘫痪在床,多年不起,嘴也歪了,脸也变形了,我一直不能原谅你的祖父,鬼叫他要我在月子里下水抢劳籽的,害了我一生……”吴汰说这些时,总是双眼发呆,语不达意。并不象祖母友打卦,面临曾经的苦难都那般的坚定而超然,也从不跟她的孩子们讲。

    总之,吴汰对自己曾经遭受的灾难刻骨铭心,可具体却又说不清晰,但有空闲又会拿出来说,作为后人必须孝顺她的资本。似乎全世界的人都欠她的。气特别大,一点不如意,便寻死觅活。陆仔的二嫂就说,她到郭家二十年,吴汰寻死觅活的不少于十次,隔年一次。似乎只她经历的苦难最大最难比喻。

    而鹿女从陆仔的姑妈们那里听来的却完全不一样。

    陆仔的姑妈们以后都嫁在故河口,家也安在故河口。对吴汰的历史一清二楚。她们都说吴汰一辈子把自己看得最重。如果有一个人这样说,是不真实的,但全都这样说,谬论也成真理了。她们都说,吴汰与她们一起生活时,没搞过一餐饭。公婆公爹是挨她不能挨,闯她不能闯。一挨就哭,一哭就又说不出几句话来,让人感觉是在欺负她。她在那个家,是高高在上而又不胜凄寒。

    可以想象,一个晴朗或阴沉的午间与晚间,吴汰粗笨的身躯从田间归来,脸无表情却又仇苦深重,全家人没一个敢靠近她。她便如泰山一样静坐在饭桌前,谁也不敢吱一声?在吴汰心里,全家人都欠她的。公婆公爹欠她的,因他们的儿子是个脓包,还种了块大劳籽叫她在月子去抢,落下了终身不愈的月子病;姑妹子们也欠她的,因她曾为她们东奔西走,还帮她们说男人成家,才得力又要嫁出去,没沾一点光;孩子们更是欠她的,吃了她的奶水掉了她身上的肉,耗掉了她身体的元气……全家人都与她有着深仇大恨,是将她拉入贫苦与饥饿的罪魁祸首。她要带着这些仇恨生活!她安逸享受惯了公婆公爹的侍奉,姑妹子们的侍奉,也当一样享受儿女们的侍奉。

    就这一辈子,吴汰做饭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从没单独下地干过活。每来客人,就站在堤上叫二姑妈们来帮忙(陆仔的二姑妈跟他只隔一道堤),田间农活忙了,也叫姑妈们来帮忙。家里大事小事都离不开姑妈们。姑妈们也是不敢挨她,说个什么,话也听不清白,只会哭!一起时,若是吃饭了,她们没收碗的话,老爹老婆会将姑妈们骂得要死,把吴汰看得可重。全家人都宠着她,把她当菩萨供着。因为大人念及她从前的功劳与曾受的苦难,更念及自己的儿子废了。姑妈们念及她是大嫂,是娘家人。相对我的祖母母亲或大姑来说,吴汰真是太幸福了,可她自己体味不到这种幸福。

    而她所养育的子女们中,却没有一个身体健康,读完了初中的。他们很小就在家承担起家务与农活,十一二岁就开始挑堤打沟,耕地放牛。个个都未老先衰,腰痛背痛。结婚成人了,也是一幅仇苦深重样,似乎全世界都欠他们的,与吴汰没二样。

    鹿女从嫁进郭家,就只见郭大吃喝嫖赌,没在家正经干过一天活,也没在家呆上过一整天。他的沦陷与祖父陈千岁如出一辙。只是吴汰没有祖母友打卦幸运,没有李歌满在身边,也没有祖母那大公无私伟大的情怀。

    三年之后,吴汰从床上爬起来,又开始了漫长艰辛的人生之旅。陆仔的大哥之前,她已做了三个月子。三个孩子都因没有奶水吃饿死了。后生养了大月姐,看得比命还珍贵。两个老天派只身为着他们一家人,害得郭大与他唯一的弟弟郭二反目成仇。但郭大死时,郭二还是赶来了,抱着他哥的腿撕破心肺地喊:“哥,我来了,哥,我来看你了,哥,你看见我了么,哥,哥……”喊得在场的晚辈没有一个不掉泪。两个世纪的冰雪仇恨于这生死相隔中终于得以融化。

    年近古稀的吴汰,可谓饱经沧桑。照说早该练就一幅豁达而无谓的人生境界。面对死应该是坦然从容,面对人世该是明朗豁达,而面对子女更应宽容怜爱。不想几个世纪的沧桑,却将之变成了一个臃肿平庸而阴暗的老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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