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特别的厉害起来。青苔镇的医院都不要了,外公就将父亲弄到荆州医院。医生说父亲是肠癌,整都没整数,就是肠子切完了,也不会好。叫母亲与外公把父亲拉回来,有好的给他吃,有啥心愿未了的,帮他了,好安排后事吧?
这就是视土地如生命的母亲迟迟未归的原因。
母亲深爱着父亲,即使父亲死了,她也还要回他那个大家,替他养育姐们,替他孝敬父母,把叔姑抚养成人。这是父亲在病中一再与母亲谈到的话题。父亲不忍母亲承担起这些,叫母亲回娘家里或再嫁人家,别再回他那个大家了。父亲也知道祖母这些年是怎样苛刻母亲的,虽然最近有些改观。也知道母亲为他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度了多少孤寂不眠之夜。父亲总觉得愧对母亲,无颜再要求母亲。想母亲白天干活晚上做鞋,一通宵一通宵的不睡,都为什么?母亲听罢父亲的话,只是清淡的笑,不哭也不恼。而她心底却更坚定,那就是无论怎样,她都会回那个家,做完那些父亲未曾完成的事,尽到父亲未尽完的责任。就这样,父亲与母亲在外公家一呆就是一个多月,那是他们结婚以来相聚最长的一段时光。
就因父亲的病,外公往后都没有翻身。几个舅爷情形往后不大好时,总以此向外公发难。日后,外公年事已高,舅舅们也与父母关系逐渐淡漠。至今,姐们对舅舅们的回忆都是模糊的。至于鹿女和我,弟妹们就更模糊。
唯一令人无法忘却的是某年冬天,大舅到我们家来拉黄麻。那时乡村不种棉花,就种黄麻,秋天割泡,冬天剥晒,很麻烦。天冷了,母亲在刮着冷风的江边剥黄麻,剥了好些日子,手指头都冻破了。可洗干净晒干收藏在家不久,大舅就来借,说是冬闲了,要打些麻绳子挣点过年钱和春上农田开支,名誉上借,实则不还的。父亲明知没还的,也没多话,就让鹿女牵着牛,赶着板车,将黄麻借给了大舅。
大舅赶着板车,鹿女牵着牛,两舅甥在故河口柴林间的那条小路上踩着厚厚的雪,嘎吱嘎吱的走。鹿女的嘴里只顾冒热气,不跟大舅说话,对于大舅的问话也不理睬。在她幼小心里,大舅就不该拉她家的黄麻,它该就留在家里卖钱给姐们交学费。鹿女知道她有三个姐姐在读书,下面还有我一个哑巴妹妹,父亲身体又不好,家里并不比大舅家好过。大舅这样做,完全是乘火打劫。临走前,小姑,大姐都交代鹿女,在路上一定要把话跟大舅说清楚,开过年来春上,一定要把黄麻钱还来,否则,就不认这个大舅了?
故河口柴林一片枯萎,空旷的河滩小路上,一老一少说着话。老的说:“这世上还没有不认舅的,无论舅做错了什么,都还是你的舅?”少的说:“如果舅不守信用,就是不认。”老的凄然地说:“真是你娘养的,不亲娘家,只亲婆家的家伙……”少的愤然地说:“我娘养的又怎样,我娘怎么只亲婆家,不亲娘家?我娘还怎么亲娘家,每年的黄麻都是你们拉走了,去年是二舅,前年是三舅,今年是大舅,你们还是舅吗?我就是不认你们这些舅。”
大舅听了,气得不得了,迟年春上赶老早就把黄麻钱还来了,从此几年里,都不跟父母往来。但父亲从不见舅们的意思,每年过年还原带着姐们去舅舅们家拜年。
外公对父亲的赏识一直比对舅舅们的多。只是不想父亲会这么短命,父亲总归还是女婿,人家的儿子。要死也只能死在他自个家里。外公很悲痛,消尽了力气,走不动。于是就托二婶子的父亲去祖母家把信。
祖母得知就哭着跑到外公家来,直扯着外公的衣服,要外公还她儿子,还不停的骂母亲。就祖母看来,她才是神仙,可救父亲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