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叫法。
父亲从戏班回家路遇故河口缺口,抢缺口是见者有份。见者不抢的,会当逃兵抓起来。父亲抢缺口被洪水冲到了江里。拼着命游了好几个小时。父亲亲眼看见指挥堵口的船,没将缺口堵住,最后就连船带人一起冲进了长江。那时政府规矩很严,指挥者都立过军令状,缺口了,没抢起来,回去也是死,还不如同水一起去,留得个英名。父亲经历了那样的生死场面与生死搏斗,回家见到新生的大姐,当对生命充满了敬畏,也对肖伯母无限感激。
可田地里却颗粒无收。母亲做月子没得东西吃。家里老小也没得东西吃。父亲只有又去唱戏,其实他心底多么希望留下来照顾母亲,照顾家里的老小。母亲还不足月,就得下床到野外高些水退出来的地方开垦,希望能种点荞麦秋苞谷,收点杂粮过过一家大小的日子。种是这样种,只是收到的很少。那时的天是穿的,无论哪个季节,只要一下雨就没有止境,直下得村里灌满。也是那时农田水利建设不如今天,根本没有开沟挖渠,也没有电排。完全望天收。而这种望天收的情形,直到天鹅洲时期,也没多大改变。
每论下雨,母亲整天整天不说话,成了名副其实的闷鼓佬。其实母亲不说话,是因庄稼们在说话。它们在向她呼救,向她哭喊。它们吃饱了水撑得不行了,会淹死。母亲听到它们的呼救却无能为力,只有更努力的干活,想稻谷麦子能够坚强些,再活过几天就没事了。于是她就跟稻谷麦儿们说,坚强的撑下去……不料几夜的倾盆大雨,就将河水下得涨起来,天上地下一起来,不几日故河口就一片汪洋。到手了的麦儿稻谷就又被水夺了去。麦儿们在水中呼救,母亲在水中没有日夜的抢……泪水与雨水早分不清晰。
雨停了,母亲荡着半桶回家。半桶里盛着透湿的苞谷杂粮,这将成为全家人一月半月的口食。再或到了又一个雨天,母亲荡着半桶,把它当作了一叶方舟,在那茫茫水域寻求一点可食的东西。边荡漾在水中边唱曲儿。
你犹豫不决迟迟不来
为谁停留在水中沙洲?
我天生丽质又装饰打扮
急流中驾起芳香的桂舟
令沅水湘水风平浪静
让长江安安静静地流
盼望你啊你却不来
吹排萧啊我在思念谁?
……
每每唱起这曲,母亲便想象父亲与她一同站在戏台上。这是母亲一直的梦想,只是这梦想永远只能是梦想。
子降兮北洲,渺渺兮愁予,秋风袅袅兮万木瓢落叶,波涌浪和千里洞庭秋,登上白狄岗举目远望……
母亲在歌声在沙洲上空荡漾,母亲架着半桶在沙洲等待父亲的归来,只是父亲没有来。他在外唱戏挣钱去了。但父亲每次只要归来,第一到的就是田间。望着茫茫水域“荡舟而来”的母亲,亦仿佛回到了某年间的风花雪月,只是他们一生中似乎从不曾有过什么风花雪月。
父亲迎着母亲一起回家。尽管彼刻那里还是一片荒凉与饥饿,但那里终将有他们温馨饱食的家。充满了稻谷米香,草木清香。然而一阵雷声轰响,天地被劈开了。母亲驾着的半桶又没入江中。天贴近了地面,雨水从天上往地下注。母亲的半桶贴在汹涌的江面,亦似贴在天上。她是贴近天边的人吧,她心中有条河,河里有她的家,她的男人。他会驾着“方舟”带着“粮食”与她一起回家。
待故河口雨水完全退去,被淹没的田地终于退出水面。可惜已到了没有什么作物好种的时令。失去了田亩的故河口人,每天在故河口角落的坑坑洼洼里寻鱼摸虾,挖树根草皮,过着饥饿而困苦的日子。而故河口村却很快就恢复了它迷人清幽的一面。
矮矮的堤道掩映在广阔的荒芜中。长长干枯的河床上堆积着白色的沙土,鸟儿在上飞翔,更有迤俪温驯的阳光,荒芜的撒着,将白色的河床晒得发光。故河口的堤道是寂寞的,如小家闺秀路遇风流王子的寂寞,热烈却无望。因她终将有天被王子抛弃。故河口是寂寞的,故河口的女人更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