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拐子,听见声音,都站在地窨子门口,等着。
大家往地窨子里倒腾东西。
赵头,是班长,是“深挖小组”甄别过的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是唯一挂班长衔的老屯里人,早年从山东老家投奔过来。
老孙,是地地道道的原住民,贫下中农。他没看见过火车,这在18连,还大有人在。
老孟,是18连原住民里唯一服过兵役的人。他外号叫“孟姜女”,因他在葫芦岛当过炮兵,一说话就显摆见过世面,常常提“孟姜女庙那嘎达……”因此得名。
李拐子,是半个贫下中农,“深挖小组”说他姥姥家是小地主。他腿略残疾,外号叫李拐子,在山上做饭。
柳指导员是这么说的。只有三个半贫下中农。
赵头说:“行了。别干别的。先上楞场,装一车木头,让车走了,再干别的。”
这一帮人都是常常在山里干活的人,不用吩咐,个人拿个人的家伙什,往山上走。王宝石他们初次来到山里,看啥都新鲜,也要跟去,赵头说:“你们不用去。把你们的东西先铺排好了,赶明天再干活。”大家都刚到山里,什么都好奇,非要去,赵头也就不管了。
王宝石他们坐爬犁上去,一会就赶过了地下走道的人。他们才知道坐爬犁不如走道得劲——小树条子刮脸,处处得留神,特别是前边的人拿胳膊一挡,树条子抽回来就更疼。他们学习贫下中农,赶紧纷纷跳下来,不遭这份罪了。
赵头说的“楞场”,其实就是一个开阔的空地,四外堆着一堆一堆的整整齐齐的原木,就是“楞场”。一堆,在山里叫一楞。黑龙江有好些县镇地名就叫“高楞”“西北楞”。大概就和一楞一楞的原木有关。他们来到这个楞场,这些个楞的木头真不少,都是没来得及拉回去,困在山上的,这在山里很平常。只有趁大地封冻,不陷车,才能把它拉回去。回去或者成材的,盖房子;或者不成材的,烧火。
邵副连长下了车,指挥着老薛前拉后倒的摆好了爬犁,息灭了火。
人也来齐整了。
赵头随手一指说:“先装这一楞。”
就有老刘、老孙两个人,过去,手使“搬钩”,合力一搬,“噗噗通通”,就骨碌下来一棵原木,他俩又摆正了它,看两边都能站人了,他俩才闪到旁边。
接着,走过来八个人,分两行在木头左右排开,一边四个,分别手持一杠、二杠、三杠、四杠,两个卡钩,两个“把扪子”,均匀地站好了。
赵头说:“搭钩。”这一句话极富有山东味,好听。顷刻间,只见他们随手一搭,一付抬大木的架子就搭好了。只听赵头唱号子道:
“哎嘿嗨呀。”注意的意思。调子悠长,末尾紧收声低藏。
“嗨——。”众人应声,是知道了的意思。也有人发嘿、呃、嗨音。像乐队里管弦打击中高低音,全了。
“哈腰就挂嘞喂。”赵头唱道。
“嘿——。”八个人都弯下腰,有四个人把两副卡钩牢牢地勾住木头。
“掌腰就起呗!”这是直起腰的命令,快,重。
“嗨!”他快,他们也快。众人都直起腰来。
“往前就走哎!”相当于他喊一二三。
“嗨!”相当于他们都喊四。都开始迈第一步。
“哎嗨嘿!”又都迈了三步。
“嗨!”又迈了一步。
“走走!走走!”
“嗨!”
“头一回呀。”
“嗨!”
“慢慢来呀。”
“嗨!”
那棵大原木就在他们八个人中间,极有韵味的走将起来。他们的脚步,短促,坚定。到了爬犁跟前。
赵头唱道:
“甩甩尾儿哎。”
“嗨——。”众人往爬犁跟前靠了靠。
赵头这回不唱号子了。说了一句山东话:
“哈腰。”
众人一齐弯腰。那大木头“咕咚”一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