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学生里头,真正祖宗三代是工农出身的只占一小部分。党还有政策说‘重在表现’呢吗!我就有一个同学,我俩非常要好,就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这回,刚刚被刷下来了。其实,谁都知道,他家祖上就是一个中医先生,倒是生活富裕,就成了没有地的富农了,给抗联免费看病的事也不算数了。”说着,就拿宝石的材料给政委看。又说:“我想替这个同学跟政委说说,破个例,把他收到你帐下当兵如何。”
政委似有所难,推诿道:“按照市安置办的安排,再过一个月,还来招一批人,那时候一定把他招收走。”
夏雯一听他如此说,心都不跳了,浑身登时比雨浇了还凉,熄灭了妄想。叹口气,说道:“我甘愿把我的名额让给他。”她走回桌子跟前,把材料放好,接着说:“不然,我也只能另找一个地方,另报名上其他的团去了。免得让同学们知道,我为这个事求了政委,竟然碰了一鼻子灰;人家不说你政委懒得管,倒像是连这点小事也不好使似的。白叫人笑话。我还有什么脸,当你的兵。”
政委听她这么说,反倒来了劲。说道:“英雄不问出身。我就出身不好。老子带兵,从来就不管他什么出身,只要敢朝敌人放枪就行。那时候打淮海战役,俘虏过来的敌人,只要他愿意调转枪口,就给他换一个帽子,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补充到前线去了。什么家庭出身?那是他爷爷那辈的事,连他老子娘都挨不上边。现在搞得太左了,不讲政策。忘了主席说的‘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也否定了这几十年对学生们的教育,也否定了他们的进步。简直是形而上学。”
夏雯就势说道:“就是嘛,跟你这样的老革命干,才能掌握好大方向。”
政委这一阵子很得意,说:“你让他来见我,我看行,就行。”
“是。他家离着不远。我让他跑步来见你。”
“跑什么跑!外边下雨哪。”政委又问:“他有什么特长?”
“体育方面他拿过全市中学生跳高第一。跳远第三。打篮球、踢足球都是校队。最突出的是他很有文采,文章写得一流的好。要不,我把他叫来,出个题目,你考考他。”
“嗯。优点很多吗,值得你为他争取。那这样,按照特长生的办法,我特批给他一个名额。”说了,他打开挎包,拿出来一张盖着大红印的空白登记表,说夏雯:“你自己填吧。”
夏雯大喜过望。她知道,这个表一填上,王宝石就板上钉钉、就直接录取啦。她隐去高兴,又听政委发表了一通大道理:
“你不知道。现在已经超计划招收很多人了,不单和安置办有麻烦;那些个火车,汽车,被服,棉服,鞋帽,手套,等等问题都跟着来了。就说火车,拉行李,拉人,咱们这一回就得一个专列。下了火车还得坐汽车吧,咱们团里的车不够用,还得跟部队里,跟县里,跟林场里借。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你们到了咱团就得上冻,住的地方就是个永久性的难题。团长打电话来,让上帐篷厂定制四十座棉帐篷。你们学生还年轻,只知道冰天雪地住帐篷充满着革命的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却不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冰天雪地里没有暖房子住!跟着,问题就来了,后勤保障,蔬菜,烧柴,感冒,冻伤,关节炎,药品,医护,非战斗减员。这些说了你也不懂。不说这些了。”他向窗外看看天。天放晴了。他匆匆忙忙拿了挎包出去。
夏雯很得体的送走了政委。
她回来把房门一关,就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长长的吐了一口粗气。心说,王宝石啊王宝石,你可真难哪!她盘算怎么样把这个事告诉宝石,可又转念一想,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叫他知道这其中的波折,不能叫他背上包袱,自卑自爱起来。
想到此处,夏雯一振作。把桌子上别的东西统统靠边推一推,将政委给的那张登记表拿过来,像铺平了王宝石一样放在面前。她先在一张白纸上试一试钢笔下水流利了,开始给王宝石填表。写到一半,那个女服务员进来,夏雯叫她:“你坐那边等一会。”接着,又有别的学校的联络员来,夏雯都叫他们远远地等着。她自己仍然写自己的。写完了,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一遍,确认是好了。她拉开抽屉,跟其他的重要文件放在一起。又拿过来第二中学的名单,在合格人员的名单栏里填上王宝石的名字。把退档那一页上王宝石的名字涂了,再一看,觉得不妥,干脆就把那一页纸撕得粉粉碎,扔了。
干完了这些正经事,夏雯才逐一的把等着的人打发了去。早就到了午饭时候,抽屉里有很多招待所的餐券,夏雯跟往常一样,去吃了午饭。回来后,给孙柏军留一张字条,说下午不来了,锁上门,离开了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