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回答说,少啰嗦,去了就知道。
刘玉婷大声抗议,说我有权利知道我上车后去哪里,你们不能这样,这是侵犯人权。
两个“特勤”恶狠狠地警告说,你要安分一点,你不安分你就是死!
“囚车”(在刘玉婷看来,这辆限制人身自由的车辆,与囚车别无二致)越拉越远,一个多小时后,开到了没有路标的地方。随后,刘玉婷从车窗外瞥见“京津高速铁路”的箭头,还看见南四环的路牌,看到小红门大红门这边有个“红门路”的标志,用木头写的,插在路上,里面就是农村了。
车越走越远,已经远离市区。这一带是破烂的工厂、仓库,高高低低的树林,冷寂得可怕。
傍晚时,“囚车”在一个写有“凯安达储备仓库”的楼房前停下。这是一个破旧工厂,里面有两层楼,外面有四扇红色小铁门。此处共有两个出口,一处为一扇不到一米宽的铁门,从呆的地方通向铁门,需经过一个30米长的过道。过道不足一米宽,两旁有至少四米以上的高墙。另一出口就是刘玉婷进的入口,门上写有“外来人员禁入”的字样。
刘玉婷进去时,仓库里面已经关了约两百号人。因为新春刚过,气温还是很低,墙上虽然挂着空调,可很旧了,根本不产生暖气;被子又臭又脏,因为没有几床,但还是被大家争抢着。北京的初春,漫长而难熬,他们只有相互取暖,才能勉强熬得住。在里面男女同住,毫无尊严可言,这样刘玉婷备受屈辱。
如果一个人触犯了法律,被法院裁定有罪投入监狱,他所遭遇的情景也莫过于此。在扭送进来那一刻,在身后铁门“咣当”一声巨响之后,已宣告尊严荡然无存。
进去之后的第一道程序是搜身,缴获他们的身份证、手机,以及任何物品。这样一来,所有被关押者暂时无法跟外面联系,也消解了任何反抗的可能。
第一天、第二天,刘玉婷在饥寒交迫中度过。第三天早上,8点不到,饿得不行的她就去排队,想喝点稀饭,可排到尽头,却被告知没有。
你们要要不要让人活?刘玉婷还没有明白所处的境地,不服气上前顶嘴。这一顶嘴,马上引起了一些访民们的共同情绪。在这个关押点,鼎安元的主管是两名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哈尔滨人邱林和牛力军。牛力军显得更残暴些,不容刘玉婷争辩,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到办公室,砰地关上门,用拳头猛击她的头部,接着又扇了耳光,狠狠地踹了几脚。
聚集在门外的访民们喊来了邱林,门被撞开时,刘玉婷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头破血流。在众人前,牛力军挥舞着电压棒,噼里啪啦想再次向刘玉婷头上抽去,被众人及时拦下。
见刘玉婷极不老实,身着保安制服的牛力军指着刘玉婷愤愤地说,老子要拘留你,你马上收拾东西,准备去拘留所吧!
刘玉婷只觉得很气愤,并不害怕,说去哪我都不怕,大不了一死,我也不屈服。
1971年,美国社会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主持了“斯坦福监狱实验”,引发了全球心理学界重新审视以往对于人性的天真看法。
实验中,通过专门测试挑选了征募来的受试者———身心健康、情绪稳定的大学生,这些人被随机分为狱卒和犯人两组,接着被置身于模拟的监狱环境。实验一开始,受试者便强烈感受到角色规范的影响,努力去扮演既定的角色。到了第六天,情况演变得过度逼真,原本单纯的大学生已经变成残暴不仁的狱卒和心理崩溃的犯人,一套制服一个身份,就轻易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原定两周的实验不得不宣告终止。
在鼎安元的“黑监狱”中,无不诠释着“情境力量”对个人行为的影响:高墙大院,封闭的空间,主管们身上穿着与警服相差无几的制服,只不过袖肩上面写着“治安”,胸前还有编号。大门唯一开启时,是“囚车”押送着访民们进进出出的时候,全副武装的特勤们,冷漠地注视并随时训斥着畏畏缩缩的访民们。
即便刘玉婷始终提醒自己,他们的机关是非法的,是没有执法权的。但在被鼎安元关押时期,她仍不由自主地以为自己是在监狱里服刑,而她发现,她的难友们则完全把自己当成触犯刑罚在此受刑服役的囚犯。那些身着保安服的牛力军们,则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公权力的一方,手握执法权,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关押人有生意,鼎安元希望访民们关押的时间越长越好,结果导致鼎安元的黑监狱爆满,生意应接不暇。据说,每个人每关一天,地方政府要付给鼎安元200元伙食费。关一段时间后,鼎安元的业务员会打个电话过去,问当地政府要不要送回去?或者继续关着?通常得到的答复是后者。
第五天下午,刘玉婷被押上了标有“鼎安元护送”字样的白色金杯车,说是送她回郎市。车上除了两个司机,还有四个眼露凶光的男特勤。
在路上,依然是黑监狱的延续,刘玉婷被训诫不许停车吃东西,车上的面包、快餐面不许拿开水泡,硬邦邦地生吃。如果吃不了,也没人理你。从首都北京到郎市市,一共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马不停蹄,车不熄火,两个司机轮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