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声,难道就不怕同时也败坏了老头的名声吗?老头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我看他们还要脸不要。
阿枝不做声了,阿香说得似乎对,可是事情未必像她说的那么简单,老头家的人都是在社会上有地位的,有头有脸又有脑神经,阿枝顶着一个种地的脑子,凭着可怜的几根脑神经,傻都不懂,斗得过他们吗?
斗不斗得过,还要看占没占着理,这个社会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他们可以胡来的。
但阿枝还是决定去看看老头,说不定看一眼少一眼呢,今生有缘来世未必相识。老头平时待自己不错,把她当作自己人生的乐趣,当他在阿枝身上撒欢取乐的时候,老头就像个小孩,返老还童了。不管老头有多费劲,但自己高兴愿意,对阿枝也有足够多的关照。阿枝有时嫌厌,有时又满足,感觉他们俩其实挺情投意合,都孤独无爱,也都渴望伴侣亲情,渴望温暖和安慰。阿枝买点补品,奶粉麦乳精之类,表示一点意思。
最重要的是,她的卡还在老枣树手里。万一老头哪天醒过来,还可以帮她要回来。她是不敢找老枣树的,那是自找麻烦自讨苦吃,真要被老枣树扎一下,刺破心脏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太危险了!虽然卡是她的命,但是如果命中注定会遇到老枣树,那只好认命了。
阿枝在病房外,先隔着门从玻璃往里探看,如果有老头家人在,她就不进去打扰了,免得破坏人家团结。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坐在病床前给老头喂食,并不认识,大概是请的护工。阿枝推门进去。把奶粉麦乳精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老头眼睛睁着,但没有一丝意识,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冤屈未伸死不瞑目呢。护工用汤勺将稀粥塞进他的嘴里,老头机械吞咽,纯粹是一种植物性的生理反应,哪怕是给他喂黄连苦胆他都能吞,丝毫不会皱眉,一副大义凛然的气概。
老头已经变了一个人,脸上的皮肉跟死了的一般,苍白,憔悴,毫无生机,堆砌着一层死亡萎缩的动物皮。阿枝喊了他一声,希望他能听见。护工说他早就成了植物人,喊破嗓子都没用。但是阿枝认为他是有感觉的,一定有,只是不能用口头语言肢体语言表示。当阿枝俯身靠近他的脸,喊一声马局长的时候,阿枝似乎发现老头眼珠动了一下,他一定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遥远而缥缈的声音,那种声音打动了他,把他从黑暗的深渊里唤醒。阿枝又喊了一声。护工说没用的,早就没意识了,跟死人没区别。
老头忽然不吃了,嘴巴紧咬,护工塞不进食物。塞进去了,老头也拒绝吞咽,含在口里。护工拍拍他的腮帮子:快吃啊你个死鬼!汤勺使劲往里塞,碰得牙齿咯嘣响。老头嘴巴抿紧不张开。护工又拍了他的腮帮子:你吃呀!不吃饿死你个死鬼。一股浑浊的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护工扯了张纸给他擦掉。要死早点死,要死不活的磨死人。把汤勺往碗里一丢,说:不吃拉倒,饿死你省心。
阿枝心里一阵难过,人太可怕了!当初那么风光无限的人,一旦被病魔衰老击倒,转眼间就成了一个遭人厌弃、不被当人看的动物,垂死挣扎着,仰人鼻息。阿枝想到老头的好,想到每次看到自己老头眼中放射出的光芒,想到老头的亲昵,想到老头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活力激情,阿香既难过又恶心,心中百味杂陈。阿枝说让我来喂喂,接过护工的碗和汤勺,坐在床沿,舀出一勺稀粥,吹了吹。汤勺冒出一股热气,气息吹到老头的脸上,老头脸上那堆死了的皮肉似乎动了一下,似乎显出活力。阿枝喊了一声:马局长,能听见我说话吗?老头没有反应,表情木然。阿枝将汤勺送到老头嘴边,老头居然张开了嘴。阿枝觉得老头是有感觉的,心里一定清楚,只是肌肉已经失去控制,无法表达。
老头住院已经个把月了,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是这种沉睡的状态没有丝毫改变,恐怕是再也不会醒过来,生命剩余的时间就是以与植物相同的方式存在了,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已经消失,不再存在。阿枝觉得自己呆在这里毫无意义,来不来看他也没有意义,即便她天天守着他,也不会让他好转,不会让他醒过来。阿枝走了,为了避免跟老头家人碰上,阿枝走得很快。